1770年末，乾隆特地下旨给两件东西配底座。
一件是公鸡，一件是兔子。公鸡是漆器，兔子是白玉。两只动物的肚子里，还各自藏着一艘象牙船：鸡配龙船，兔配楼船。
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？
往前翻三年的清宫档案，会发现事情原本没这么复杂。
1767年农历四月，宫里呈进来一件洋漆鸡盒。洋漆是当时对某些外来漆器的称呼。根据故宫博物院研究者的考证，这只公鸡来自日本。
乾隆下旨，给这件漆器配一只白玉兔盒。
兔子该做成什么样？宫里找到一件旧白玉爵盘，上面还残留着兔子的图画，便拿来作为参考。
一件日本漆器，配上一件中国玉器，漆器与白玉相映，公鸡与兔子作伴。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件东西，就这样凑成了一对。
半年后，农历十月，乾隆又有了新的安排：给两只盒子各配一艘象牙船。
宫里呈上龙船、楼船的纸样，得到批准，随后安排制作。
从公鸡到兔子，从盒子到船，清宫这套珍玩的内容，就这样一件件增加起来。
其中最值得细看的，是白玉兔子里面的楼船。
兔身上半部可以拿起来，腹内安放着一艘象牙船。
船长8.8厘米，长度和一张银行卡的长边差不多，宽3.8厘米，高5.6厘米。如此小的地方，竟然安排了九个人。
有人划桨，有人准备茶饮，有人端杯饮茶。船舱层层叠叠，栏杆、桌椅、茶具一应俱全。仔细看，连门窗和格壁都能开合。
做出这样的东西，靠的也不是找一整块象牙，从外面慢慢雕进去。工匠需要把许多细小的象牙部件分别加工，再拼接黏合。那些微小的结构既要像模像样，有些还得能够活动。
这就有点奢侈得可爱了。
一艘象牙楼船，原本已经足够精巧。可制作的人没有只顾着把船的外形雕出来，还给里面的人安排了生活。有人干活，有人喝茶，船舱里连可以开合的门窗都不缺。
若是普通的模型，把一艘大船缩小也就完成任务了。这艘船却像是连同船上的一段日子一起缩小了。
再看外面的玉兔盒，便能发现另一层巧思。
一件漂亮的玉器，打开以后还有一艘船；船上不是简单的装饰，而是一个可以仔细观看的微型世界。打开盒子时的意外固然令人惊喜，秘密揭晓以后，那些精密的小东西又能留住人的目光。
这不是单纯把珍宝做得更大、更昂贵，而是在有限的空间里，想办法增加它所能提供的趣味。
这样的享受，需要相当特别的条件。
乾隆可以下旨配兔盒，过几个月再要求配船，几年后又安排底座。每一次要求，都能进入宫廷的设计、呈样和制作流程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想给已有的器物添一件配套的东西，可能要考虑值不值得；在这里，一个念头却有机会变成一项新的制作任务。
当然，有资源不等于有手艺。
目前查得的资料还不能确认这艘象牙船具体由哪些工匠完成，也不能判定其中每个构思出自何人。但从纸样到实物，显然还有许多工作：画出船的结构，雕刻细小的人物，制作能够开合的窗格，再把各个部件装配起来。
到了1770年末，这套鸡兔盒和象牙船已经存放在启祥宫。乾隆又要求制作底座，而且底座的样式也要先呈看。
档案里还有一句话：
“得時擺年節團圓桌。”
经过玉雕、牙雕、漆器的搭配，图样的审定以及几次追加制作，这对造型奇特的珍玩，最后要去装点一张过年的桌子。
宫廷生活里很大的一部分奢侈，恐怕就藏在这种地方：寻常人过年摆一件漂亮东西就够了，有条件的人，却可以专门造出一套以前不曾有过的东西。
而且，这套东西并非完全来自某一种工艺传统。
最初的公鸡是日本漆器，白玉兔的造型参考了旧玉器上的残画，盒中又加入了中国宫廷制作的象牙船。不同材料、不同样式，在一次次配套制作中发生了联系。
有意思的是，世界另一端的宫廷，也曾出现过类似的奇思妙想。
1913年，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送给母亲一件复活节礼物：法贝热制作的冬之蛋。
这件珍宝的外壳用水晶等材料呈现冰霜的效果，仿佛一个晶莹剔透的冬天。可打开以后，里面藏着的竟是一篮珠宝做成的春花。
玉兔腹内是一艘装着日常生活的小船，冬之蛋里则是寒冬过后的春天。前者把寻常生活缩成微观奇观，后者把季节的更替变成一件可以打开的礼物。
两组器物相隔一百多年，出自不同的文化与工艺传统，也没有已知的直接传播关系。不过，它们的制作者似乎都不满足于让珍宝只拥有漂亮的外表，还要在里面藏一点意料之外的东西。
或许，对那些拥有巨大财富和资源的人来说，最难得的享受并不总是再得到一件稀世珍宝。有时候，是把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念头变成现实，甚至让现实比念头更加精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