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理学家理查德·费曼，有一段时间竟然不想研究物理了。
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的时候。费曼从洛斯阿拉莫斯来到康奈尔大学任教。经历了战争期间高强度的工作，又失去了妻子，他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。
上课倒还不错，备课、讲课、出考题，也都能认真完成。可是，一坐下来搞研究，就什么都不想干。有一次，他试着研究伽马射线，写了一两句话，就再也写不下去了。
费曼怀疑，自己是不是已经江郎才尽。
偏偏这时候，不断有大学和研究机构向他发出邀请，开出更优厚的待遇。
别人收到聘书，大概会高兴。费曼却越收越沮丧：这些人还以为我很厉害呢！要是知道我现在什么都研究不出来，还会请我吗？
最夸张的一封邀请来自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。爱因斯坦、冯·诺依曼等科学巨匠都在那里工作，研究院甚至愿意为费曼特别设计一个职位，让他可以兼顾教学与研究。
费曼彻底乐了。
有一天，他一边刮胡子，一边想着这封邀请，越想越觉得荒唐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，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：别人觉得我有多厉害，是别人的判断。我有什么义务非得达到他们的期待呢？
如果他们高估了我，那是他们看走眼，又不是我的错！
巧的是，就在这一天，康奈尔大学的实验室负责人鲍勃·威尔逊找他谈话。
威尔逊告诉费曼，学校对他的教学工作很满意。至于研究能不能取得成果，聘请教授本来就有风险，那是学校应该承担的事情，不必整天为此内疚。
费曼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接下来，他开始琢磨另一个问题：我以前不是特别喜欢物理吗？怎么现在一想到物理就烦？
想来想去，他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事：
原来，物理是可以拿来玩的。
上高中的时候，他看到水龙头流下来的水柱越来越细，就忍不住研究：为什么会这样？能不能用数学计算出水柱的形状？
这个问题早就有人研究过，算出来也不会给科学带来什么新贡献。但费曼才不在乎。他觉得好玩，就愿意花时间琢磨。
那时候，他研究物理根本不考虑有没有用、能不能发表论文，只管自己感不感兴趣。
如今，物理成了一项必须拿出成果的工作，反倒让他丧失了兴趣。
费曼决定，既然学校满意自己的教学工作，那就安心教书。至于物理研究，以后喜欢什么就研究什么，不管它有没有重要意义。
就像读《一千零一夜》一样，想读就读，图个开心。
没过一个星期，机会就来了。
有一天，费曼在康奈尔大学食堂吃饭，一个人闹着玩，把一只餐盘抛到了空中。
盘子一边旋转，一边摇晃，上面红色的康奈尔大学校徽也跟着转圈。
费曼发现，校徽旋转得似乎比盘子摇晃得更快。
咦？这是怎么回事？
别人扔盘子玩，费曼开始玩起了盘子的物理学。
他研究盘子的运动，用复杂的方程算出了旋转与摇晃之间的比例关系。
算出来以后，他还不满足。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比例？能不能直接从盘子的受力和运动中看出原因？
于是，他又研究各个部分的加速度如何相互配合，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解释。
费曼兴冲冲地去找同事汉斯·贝特，向他展示自己的发现。
贝特也是一位著名物理学家。他听完以后问：
“挺有意思。不过，这有什么重要性？为什么要研究它？”
费曼回答：
“没什么重要性。我就是觉得好玩。”
这回，贝特的问题一点也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。费曼已经打定主意，物理就是拿来玩的，自己喜欢什么就研究什么。
后来他还继续琢磨盘子的摇晃，又从中想到电子在相对论中的运动，接着想到更多自己感兴趣的物理问题。不知不觉，他又回到了那些曾经让自己着迷的研究中。
费曼形容那种感觉，就像拔开了瓶塞，想法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。
心理学里有个概念，叫内在动机（Intrinsic Motivation），指的是人因为一件事本身有趣，就愿意去做它，而不是为了获得外部奖励。
心理学家爱德华·德西等人的研究还发现，当一项原本令人感兴趣的活动被某些外部奖励和表现要求所控制时，人们自发参与的兴趣有时反而会下降。
比如，一个人原本很喜欢写作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。后来每写一篇，都要考虑阅读量、点赞数、涨粉量。写着写着，脑子里全是数据，原来那些让他兴致勃勃的念头，反倒没地方待了。
费曼的经历当然比这复杂得多。但有一点是相通的：当做一件事总要证明自己、交出成果时，原本的乐趣有时就被挤走了。
费曼重新找到的，并不是什么神奇的工作方法。他只是允许自己再像小时候一样，对那些没有用处、却让他好奇的问题认真一回。
比如，研究一只在空中打转的餐盘。
至于这只盘子最后有没有摔碎，费曼没有交代。
他记住的是，自己又可以开开心心地玩物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