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让生活多一点乐趣，不一定总要去新地方、买新东西。还有一种办法：从熟悉的东西里，发现自己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法国作家乔治·佩雷克就干过一件很奇怪的事。他在巴黎一个广场边坐了三天，专门观察和记录那些平常没人觉得值得记录的事情。
1974年10月18日上午10点半，佩雷克坐进巴黎圣叙尔皮斯广场旁的一家咖啡馆，开始了他的观察。
比如，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了。
又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了。
一条长棍面包。
一个购物袋里，露出一棵生菜。
路边有四块禁止驶入的标志，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还映出第五块。
眼前的一片天空，大约占了他视野的六分之一。
广场上突然飞来一群鸽子。
佩雷克就这样坐着，把看见的东西一件件记下来，甚至开始统计经过广场的公交车：70路、84路、86路、96路……
这位作家究竟想干什么？
他说，广场上的建筑、雕塑、商店，早已经被人们反复描述、拍照和记录过。他想记录的是剩下那些没人注意的东西：当天气、人、汽车和云朵照常来来去去，什么大事都没发生的时候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？
这个念头听着有点荒唐，不过，他真的连续观察了三天。
第二天，10月19日上午10点45分，佩雷克又坐到了昨天的那张桌子前。
他开始寻找昨天和今天的不同。
天空似乎更阴沉了。广场上的鸽子暂时不见了。远处有一台起重机，昨天好像也在，只是没有记下来。
至于今天经过的行人，是不是昨天那些人，他实在没办法确认。不过，佩雷克觉得，如果鸽子回来，自己倒有把握认出它们就是昨天那群。
接下来，他记下一句话：
“公交车驶过。我已经对它们完全失去兴趣。”
看来，连续盯着公交车看了一天，再大的文学家也受不了。
但佩雷克没有放弃。他继续寻找差异。
比如，昨天喝的是咖啡，今天改喝矿泉水。于是他一本正经地问：这会怎样改变广场呢？
昨天，窗前的人行道上有一张地铁票；今天，差不多的位置变成了一张糖纸，以及一小片辨认不出是什么的蓝色纸屑。
昨天看见过一个戴着红色长绒球帽的小女孩，今天她又来了。不过昨天有两个这样的女孩，今天只出现了一个。
还有那些旅游大巴。昨天就有游客坐着大巴游巴黎，今天又来了不少。他不禁怀疑：星期五已经坐车逛过巴黎的人，星期六还会再逛一遍吗？
看到这里，已经有点像侦探小说了。
只不过，这位侦探专门调查那些没有案件发生的地方，而且似乎永远不会有答案。
中午，天气放晴。佩雷克从咖啡馆出来，坐到广场的长椅上，开始研究鸽子。
广场上大约有两百只鸽子，有的睡觉，把脚缩在身下；有的梳理羽毛；有的跳进喷泉洗澡，扑腾得浑身羽毛凌乱。
他还发现，鸽子看人的神情，跟人看鸽子的神情，似乎没什么两样。
到了下午两点，佩雷克已经在咖啡馆里坐了45分钟，一个字也没写。倒是吃了一份香肠三明治，喝了一杯葡萄酒，又喝了咖啡。
他在笔记里承认，自己已经看得疲惫不堪，甚至开始对那些苹果绿色的雪铁龙小汽车产生某种莫名其妙的恐惧。
但很快，又有新的事情引起了他的兴趣。
他开始琢磨，一个司机如果一次就把车停好了，通常没什么人注意；如果另一个司机折腾半天还停不进去，却会引来旁观者，甚至引起议论。
为什么？
他又想到，人们平常根本不会注意公交车经过，除非正在等车，或者等车上的某个人下来。
那么，为什么两个修女经过，会比两个普通行人更引人注意呢？
那些平时不值一提的小事，被这样盯着看，竟生出一串问题。
心理学家艾伦·兰格对这种现象有个很有意思的解释。
兰格是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。她把主动发现新差别的心理状态称为“正念”（Mindfulness）。这里的正念不是打坐冥想，而是主动观察、发现新东西。
比如，平常看见一辆公交车，大脑很快就认出来了：公交车。看见一只鸽子：鸽子。看见一张糖纸：垃圾。
既然都认识，还有什么可看的？
兰格却认为，熟悉一件事，不等于已经看清了它。只要换一种观察方式，就可能发现以前没注意过的差别。差别再小也没关系，只要对观察者来说是新的。
她和同事还做过两项管弦乐演奏研究，比较了两种演奏方式：尽量重现过去的演奏，以及主动加入细微的新变化。
结果，演奏者更喜欢主动加入变化的演奏方式；听众多数也更喜欢这样的演奏录音。
曲子还是那首曲子，却有了新的东西可以琢磨。
佩雷克当然不是在做心理学实验。不过，他在广场上的观察，与兰格所说的主动发现新差别，倒有几分相似。
同一个广场，第一天看见地铁票，第二天看见糖纸；第一天注意公交线路，第二天开始琢磨，为什么平常根本没人注意公交车。
有时，发现一个小小的差别，就能引出一个新问题。一个问题又牵出另一个问题，熟悉的地方便有了新的看头。
而且，佩雷克并没有把自己训练成一个永远兴致勃勃的观察机器。他会厌倦，会走神，会停下来吃东西，也会突然对某一种颜色的汽车感到烦躁。
他的观察有时认真得像科学家，有时又荒唐得像个孩子。
那天下午，他还看见一个小女孩哭着经过，身边跟着两个成年人。
佩雷克在笔记里写道，那可能是女孩的父母。
随后，他又补充了一种可能：
也可能是绑架她的人。
就这样，连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六下午，都被他看出了几分悬疑小说的味道。
后来，佩雷克把这三天的观察记录整理成一本小书，名叫《试图穷尽巴黎一处地方》（An Attempt at Exhausting a Place in Paris，中文名暂译）。
书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公交车来来去去，鸽子飞起又落下，天空忽明忽暗。
他还记下了两个路人：
前面一个仰着头走路。
后面紧跟着一个低头看地的人。
就这样，两个人在他的笔记本里，凑成了一对。
图片来源
广场全景：Fred PO，2015年2月28日，Wikimedia Commons。 CC BY-SA 2.0 仅缩小尺寸及压缩。
佩雷克肖像：Ulf Andersen / Aurimages / ZUMA，载于 The New Yorker。
喷泉细节：Suresh /R，2017年7月28日，Wikimedia Commons。 CC BY-SA 2.0 仅缩小尺寸及压缩。
广场照片原页 · 喷泉照片原页 · CC BY-SA 2.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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