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喜欢的电影，看过一遍，知道了结局，还值得再看吗？一本读过的小说，情节都熟悉了，为什么还要重读？
其实，重复体验一件喜欢的事情，也能创造新的乐趣。尤其是那些内容丰富的作品，第一次看完，可能还有许多好东西根本没注意到。
作家白先勇就是一个有趣的例子。
他读了将近八十年《红楼梦》，直到今天，还在不断发现新的秘密。
白先勇六七岁时，第一次接触《红楼梦》，竟然是通过香烟。
那时候有一种“美丽牌”香烟，附赠《红楼梦》人物画片。堂哥堂姐喜欢收集，里面有贾宝玉、林黛玉、薛宝钗、王熙凤等人。
他从这些画片里，听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。比如王熙凤害死了尤二姐，尤二姐的鬼魂后来又找上门来。
这可比普通的香烟广告精彩多了。
十一二岁时，白先勇终于读到了真正的《红楼梦》，是母亲收藏的一套绣像本。他读得似懂非懂，最感兴趣的还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。
后来再读，感受就不一样了。
白先勇从小患过肺病，曾经被隔离了四年多。到了中学，他对林黛玉产生了深深的同情。这个体弱多病的姑娘所经历的痛苦，他自己也有切身体会。
以前读的是宝玉和黛玉谈恋爱，现在却能体会黛玉的病痛与悲伤。再读《葬花吟》，又开始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命运的无常。
书还是那本书，故事也没有变，读书的人却有了不同的感受。
后来，白先勇自己成了小说家。他再读《红楼梦》，又多了一种乐趣：研究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文字里，究竟藏着什么。
比如，贾宝玉最后出家，按照一般人的想象，和尚总该穿件灰色、褐色的僧袍吧？
可是宝玉偏偏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。
为什么是红色？
白先勇注意到，宝玉前世住的地方叫赤瑕宫，林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草，宝玉在大观园里住的又是怡红院。
这些红色，到了小说结尾，似乎都汇集在宝玉身上的那件大红斗篷里。
在白先勇看来，红色象征着情。宝玉虽然出家，身上却仍然背负着人世间的情。
妙的是，一件原本只是用来御寒的斗篷，竟然能引出这么多联想。
读熟了故事，再去琢磨这些细节，简直像在侦破一桩几十年前的悬案。
而且，线索都摆在眼前，只是以前没注意到。
白先勇对《红楼梦》的文字已经熟悉到了什么程度？
2014年，他在台湾大学讲授《红楼梦》，因为原来熟悉的版本已经很难买到，便换了另一个版本作为教材。他把两个版本逐字对照，发现许多细微的差别。
后来和戴锦华、周轶君聊天时，他笑着说，自己把原来那个版本读了一辈子：
“有一个字不对，我就眼睛眨一下，哈哈哈。”
别人读《红楼梦》，忙着看宝黛爱情。白先勇读得太熟，连一个字都快瞒不过他的眼睛了。
心理学家埃德·奥布莱恩研究过重复体验的乐趣。
2019年，他在《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》发表了一项包含七个实验的研究。研究者让参与者参观博物馆、观看电影、玩电子游戏，再比较人们对重复体验的预期与实际感受。
结果发现，人们往往低估了第二次体验的乐趣。
为什么？
一个重要原因是，我们常常以为，看过一次，就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了。
但第一次看电影，忙着跟上情节、认识人物；第二次已经知道结局，反而可能注意到演员的表情、镜头里的小动作，以及前面埋下的伏笔。
研究发现，人们低估的不只是重复体验的愉快程度，还有第二次能够发现多少新东西。
一件东西已经熟悉，并不意味着它再也不能提供新鲜感。
2024年，白先勇与戴锦华、周轶君聊起重读经典的话题。
戴锦华说，自己每隔几年就会重读《红楼梦》《战争与和平》。不同的年龄，每次重读都会发现以前没读到、没读懂的东西。那种突然有所领悟的感觉，是非常快乐的阅读经验。
白先勇马上表示赞同：
“我也是同样的，每隔十年重读就有新感受。”
到了2025年，白先勇接受《新周刊》采访时，已经读了将近八十年《红楼梦》。
他仍然会在每次演讲之前重新翻书。
明明觉得已经很熟悉了，可是翻着翻着，又发现哪里漏看了，哪里藏着新的线索。
他把《红楼梦》比作一本密码书，每次重新打开，都可能解开新的秘密。
更有趣的是，谈到贾宝玉时，白先勇忽然往前欠了欠身子，露出微笑，说了一句：
“我现在了解贾宝玉了。”
图片来源
肖像：许培鸿摄影，台北市政府文化局；封面据此经AI艺术合成，非纪实照片。
